借闲堂答客问 <艺术观点>

地点:汤立先生北京寓所
时间:2005年4月
采访人:苏垣(《艺术人生》杂志总编,下简称苏)

苏:汤先生,你这画室墙上挂的行书条幅是你自己写的诗吧,请你解读一下。
汤立(下简称汤):我这书法前四句“风雨纵横豪气生,坎坷平生耳目清,含英咀华残灯泪,我写江山无限魂”写的是人生阅历,人生感言,人生追求。这后四句“耷非耷,齐非齐,掷笔大笑墨淋漓,非我轻狂非儿戏,我有我法会天机”。耷是朱耷、八大山人,齐是指齐白石,这是我的艺术追求,艺术抱负。

苏:您这诗充满激情,痴笔醉墨。您能否谈谈您的人生阅历。
汤:人生阅历很重要,特别是人生磨难。
搞艺术天赋第一,所谓“天才的艺术家”,第二是人生阅历,其中,特别是经受挫折和磨难的洗礼,第三是博而精。天才很脆弱,往往经不起挫折而昙花一现,那些能经风雨而百折不饶的人最终能获得成功。从这重意义上讲磨难是财富,也是人生的本钱。唯有过大希望的人才有大绝望,唯有大绝望的人,才不会对人生持自暴自弃态度。
我出生在艺术世家,从小受艺术熏陶。1957年我十岁时,父亲为我画了一幅白描写生“次子汤立学画”,这幅画现在还保存着。可就在这年,父母双双被打成“右派”。我们整个家庭一下摔进谷底,苦不堪言,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这期间,我学过戏、放过羊、挖过中草药、当过农民,也当过小工,做泥瓦工等,总之,年轻的时候吃尽了人间苦头。1979年,刚刚恢复的湖北省文联想筹建美术馆,周韶华先生和鲁慕迅先生夫人代筠(省美协秘书长)商量说:“建美术馆要懂基建,汤文选(这时我父亲已恢复工作)的儿子汤立作过建筑工人,懂基建,把他招进来筹建美术馆吧”。这样,我以筹建美术馆的名义进了省文联。结果美术馆的经费没落实,我便在美协展览部了。这时我边工作,边按父亲的指导临摩任伯年的工兼写的花鸟人物画。我非常刻苦,每天都要学到深夜,可以说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吧,进步也比较快。两三年后,我的作品被省美协评选后送北京,省里面评选十幅有我两幅,在北京又从十幅里面评选四幅入选参加法国青年沙龙,这四幅中有我两幅,另外两幅的作者是湖北美术学院文革后首届研究生唐大康、刘一原。

苏:从您的艺术简历上看,你有在多个国家举办画展的经历,您当时的画风是现在的大写意吗?您上大学学的是什么?
汤:我上大学学的是工艺美术,是湖北美术学院。我上大学期间,国画已经画得比较好了。当时是经文化部批准应邀赴日本、英国、美国举办画展,所以耽误了不少课程。我当时是以彩墨山水为主,被国外画廊看中。日本东京神田十字路口的一家日本人板田武雄先生开的“中国画廊”,橱窗里将我的一幅画挂了三年时间,做广告宣传,画的下面写的是“汤立——当代中国画坛新锐画家”,画廊里面挂的还有林曦明、程十发、亚明、宋文治先生等人的作品。我在英国、美国、波兰等国展出的也是以彩墨山水为主,我当时是湖北省山水画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在外国跑了一圈,西方各个画派的原作、名画都看到了,都感受到了,便有了一些反思。1994年回国以后,就不画那一套了,老迎合别人口味自己也不舒服。回来后一条心搞传统,看书、练书法,埋头做功夫,画写意花鸟。

苏:从您十几年前出版的画集上看,您原来画的彩墨山水里面有西画的影子,您追求的是不是中西融合。
汤:我应邀在国外举办个人画展的作品的确是有一些中国水墨加西画水粉水彩,如其说是“中西融合”,不如说是在迎合外国人的口味,让他们能看懂,他们不懂水墨,真正好东西,纯粹的东西他们反而不懂,这没办法。我不赞成中西合璧,现在讲人类文化资源共享,我们拿什么与人家共享,你不能拿学西方的东西与人共享吧?那只能说明你这个民族文化缺失,你只有以老祖宗创立的最能代表民族特色的文化艺术、包括当代人创作的有民族特色的艺术去与人共享,别人才看得起你。学西方可以,但这只是营养,拿来吸收后强壮民族艺术的体魄,不能吃了羊肉变成羊或成了非人非羊,那不行,这里面有个主体问题和分寸感。应适当吸收,以我为主,不伤国体。中华文明五千年延续不断,太了不起了,有什么值得自悲的。现在中国画语言太复杂、太花哨。中国画还是单纯为好,单纯为美,单纯倾向静,静才令人思,反之,复杂则燥,燥则乱。恽南田有言:“澄怀以观道,静以求之”“盖世聪明,惊彩绝艳,离却静净二语,便堕长短纵横习气”。传统工笔花鸟,有色彩,但很静,很单纯。现在有少数中青年画家的工笔花鸟有静气,很单纯,很美。

苏:您上过美院,但艺术上似乎与现在美院的学院派有区别。您怎样看现在的学院派。
汤:十多年前,湖北有个朋友把我画的花鸟画的一些照片拿给中央美院卢沉教授看,卢沉先生说:“汤立这些花鸟画画得好,很有传统功力,他该不是学院培养出来的吧,学院培养不出这样的画家”。从卢沉先生这样资深学院派教授这句话来看,他对学院教育体制,教育方法可能有看法、有反思。的确是这样,现在学中国画的大学生,上大学前练习的是西画静物、素描。上大学头两年还是画西画一套,吃了几年的“洋奶”,再画中国画可能晚了,这对于掌握民族绘画语言是弊多利少。画人物画的可能好一些。画花鸟、山水画就不行了。东西方艺术哲学体系不同,教学体制和方法也不应相同。中国画画的是中国的哲学精神,文化学养和笔墨技巧,它有自身的造型理念和创作规律,这方面的学习与积累比画素描、静物重要得太多了,本末倒置,会得不尝失。

苏:您和您父亲现在都画写意画花鸟,您的画风受父亲的影响吗?
汤:我和我父亲都画写意花鸟,但我时时注意保持距离画。我受我父亲的影响很大,潜移默化,这是得天独厚,受益终身。但我是以自学为主,远追青藤、八大、缶翁、白石等。我始终提醒自己,要拉开距离。其实,我和我父亲人生阅历、学养底蕴不同,气质不一样,呈现在画面上的气息也不一样。我和我父亲的画展同时在南京、烟台、台湾等地举办,别人评价我与我父亲的画都是品位纯正,甚至都有雄强一格。但气息、样式、章法、笔法甚至题材侧重点都判然有别。我父亲是以老辣、精妙传神为主,用笔大刀阔斧,画面有沉雄之气,无论是人物、山水、花鸟、走兽等,他都有自己的独创,每幅画都要打草稿,反复构思,他是典型的创作型的画家;我画的全是传统题材,我不打草稿,一挥而就,追求的是笔墨激情,画面萧散况逸,大开大合,有人评价说画面有一种傲岸之气。内行看门道,两人的画放在一块,个中差别识者具眼,看过我作品的画家和评论家都有此评价,我倍感欣慰。尽管我父亲是名家、是大画家,但我自有天地。所以我说:“我有我法会天机”,我比较自信。

苏:您怎样理解“笔墨传承”?
汤:笔墨对中国画家来说是生命力,就像戏曲演员的唱、做、念、打和手、眼、身、法、步,虽是技巧,是功夫,但是艺术的根本,也是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来刻苦锤炼。画画光凭观念不行。某美术学院院长居然说中国写意画太简单,老干部画几年也能画出来。听此话,我感到震惊与莫大的悲哀。中国画的笔墨是一个虔诚的艺术家需终身修养的课业。中国画的形式美是以笔墨来体现,懂笔墨与不懂笔墨呈现在画中的气息完全不同,天壤之别。八大山人、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这些大师那一位不是笔墨高手。笔墨的形式美是无数先贤经过数千年锤炼、提炼出的文化精华,美妙绝伦,世界上绝无仅有,这其中的机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能与知者道而不能与俗者言。

苏:画界一般认为,山水人物花鸟三科中花鸟最难,而在花鸟画工笔与写意中,相对而言,工笔易而写意难,其中大写意更难。当前大写意花鸟似乎出现了危机,你怎么看待大写意?
汤:大写意看似简单,但学术含量最为丰富,博大精深。大写意不是画幅越大、笔头越大、笔法越多越密才为大写意。大写意花鸟也称简笔花鸟,它以简为前提,所谓言简意赅、以少胜多、以一当十、以虚代实是也。以最简练的造型和最少的笔法,表现最为生动的物象和丰富的精神境界,这才是真正的大写意。八大山人、齐白石都是在画面上做减法文章。他们惜墨如金,他们一笔顶俗人的千笔万笔,他们的画一笔定乾坤,如同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一将能顶百万兵”。大写意画往往一气呵成。它是天赋、灵性、才情、功力、学养、胸襟的高度凝炼,瞬间爆发,其难度可想而知。正因为难度大,所以少有人敢问津。有胆量者,但无学养功力不成,仅有学养功力而少天赋也不成。大画家为天生之才,大写意天赋第一,不是什么人可以学得来的。我不认为当前大写意花鸟画存在危机。大写意画家是天助灵性加厚积薄发,自然而然产生的,急于求成不行,过早求脱也不行。黄宾虹说:“大家数十年一遇,有时百年一遇”。大写意画家成千上万,能进美术史的只是凤毛麟角。

苏;有人说传统中国画发展到齐白石、黄宾虹已到顶峰,再不可能发展了,只能走下坡路,您同意这种说法吗?
汤:“传统中国画不能再发展,再不可能有大师”这是静止的观点,不符合辨证法,也不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我们现在的学习条件齐白石当年有吗?您看我书柜里齐白石全集十大本,八大山人全集五大本,我可以去世界各地参观,西方古典的和现代大师的精品原作都可以看到,视野多开阔。当年吴昌硕见到的八大山人原作大多为赝品,当看到一幅八大山人画的松树真迹时,他激动得连声赞叹:“这才是庐山真面目”。我们现在故宫、美术馆时时能看到前辈大师的精品原作,学习条件太好了,还画不过前人,还不能在前辈大师的基础上有所突破,有所发展,这只能说明自己无能。

苏:请您结合自己的作品谈谈自己在创作中如何吸收八大山人和齐白石艺术的精华。
汤:八大山人的画简、清、空、逸,思想非常深刻。他以极简的笔墨和造型,将他的落魄、惊警、怨愤充分表现出来。画言志,他画的是情。齐白石创红花墨叶,吸收民间艺术,有人说他的画偏俗。其实中国画雅俗在笔不在色,齐白石用笔深厚,朴拙自然,俗中求雅,这都是我要学习的。你看我这幅《残雪》,三九严寒,苍松上黑压压一大群八哥,惊恐、彷徨、凄凉,何等苍茫境界,这是我记忆中的某个片断,我需要将它表现出来,定格在我的作品中。你看我另一幅作品《观云图》,画的是登高远望之苍鹰,画乃心印,有坐观风云变幻之寓意。这幅鹰的背部在运笔中自然留下了些许空白,突破了传统画鹰的写实方法,而受英国雕塑大师亨利摩尔空间穿透手法的启示。其实,亨利摩尔的这种手法与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知白守黑,虚实相生”何其相似。看来人类艺术的规律是共同的,对美的追求也是共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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